她的第一次是19岁。

当然了，这里所指的不是第一次发生性行为的年纪。

当时在我问了她第三次，到底为什么她在咖啡厅里面还是坚持要戴墨镜后，她才勉为其难地将墨镜摘下，露出一双肿得骇人的双眼。

「我去割了双眼皮。」她说话的声音很小，眼珠子不安分地转动着，似乎很害怕我即将要给的回应。

但我被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，两道深深的割痕狠狠地将她的单眼皮一分为二，那发红发胀的模样让我头皮发麻，就连硬挤出来的声音都微微发颤：「为、为什⋯⋯」

我对於她突然去动手术已经够吃惊了，没想到她接下来的回答才是真正让我永生难忘的。

「学长喜欢大眼睛的女生。」她如此说道。

19岁是她第一次整形的年纪，而这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
那时候微整形正开始流行起来，所以她也毫不犹豫地跟进，瘦脸、玻尿酸隆鼻⋯⋯只要能做的她都做过。

她的脸不停地改变，一下子腮帮子消失了、一下子鼻梁变高了、一下子下巴变尖了，她的转变太快，在我还没习惯她新的脸前她却又变得不同，导致后来的我别说是她的新脸，就连她原本的长相我都完全想不起来了。

而她一次次的微调，依然又是为了她当时喜欢上的某个人。

嗯？当然不是19岁时的那个学长啦，感情这种事谁都说不准，谁又能保证谁的爱情能真的至死不渝？

「他喜欢脸小的女生。」

「他说蒜头鼻很没女人味。」

「他总说美女就该有个精致小巧的下巴。」

她难掩兴奋地对我这么说时，她总是戴着口罩或墨镜。

总之只要她坠入爱河一次，她的脸就得受苦一次，可想而知，到后来微整形已经满足不了她了，她便直接请医生替她在脸上装假体，在她拥有比以往更加立体的鼻子和下巴后，她却没得到满足，而是将脑筋动到她的身体上去⋯⋯

我也忘了她是做隆乳还是抽脂手术，又或是两个都做，也有可能是抽脂拿去做自体脂肪隆乳？

她做过的手术项目太多太杂，很可能连她都记不清自己做过的哪些。

后来，她又爱上了谁、为谁进了手术房、为谁心喜、为谁心碎⋯⋯这些关於她的种种，也渐渐地从我的生活淡出。

长大后才知道，渐行渐远的原因多半不是起了争执、看谁不顺眼，而是我忙着我生活、你也有你的事要顾，在彼此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两人都没先去联络谁，猛然想起这么一个人时，感情却早已淡得连说声嗨都有点尴尬的程度。

我偶尔会想起她。

这么多年了过去了，她样貌在我脑中依然是一片模糊，可奇怪的是，我到现在却依然记得那双没消肿的眼，也许是那画面太怵目惊心，又或许是她选择做手术的理由太过荒谬⋯⋯

我从不反对整形，每个人心中都有个理想中的模样，有些人选择让那理想留在白日梦里，有些人则是积极地想要让那模样成为现实，而如果透过手术能让人圆了长久以来的梦想，这倒也不是件坏事。

毕竟他们不偷不抢、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，只是用金钱去交换医生的技术，他们自己开心满意，旁人又有什么好批判的呢？

可我不懂的是，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别人的喜好，而让医生将尖针扎进脸去、被手术刀划开皮肉？

难道她对他们的喜欢真的有那么深，深到她甘愿这样一次次冒着手术失败的风险吗？

而那时我最想问，却从不敢问出口的，是：只要变成他们喜欢的模样，他们真的就会爱上你吗？

但当我某一次又浮现这个想法时，却忽地心头一震！

原来我自己也曾做过一样的事！

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单相思的经验，所以一定能理解这个想法：因为喜欢他，所以就本能地想要成为他喜欢的样子。

於是有人整形，有人减肥，有人换了个发型⋯⋯又或者，有人选择和我一样换了个个性。

他喜欢温柔的女孩，我就变得听话乖巧；他喜欢有个性的小辣椒，我就变得作风大胆；他喜欢气质的公主，我就变得知书达礼⋯⋯

为了让他多看我一眼，我使出浑身解数去扮演他所爱的样子，刻意讲自己装成另一个人，假装享受地和对方谈恋爱。

我一度以为这就是爱情的模样，我努力从丑小鸭变成他的天鹅，随后皇天不负苦心人，他爱上了与他相配的我，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。

那时候的我没想过「在一起」只是爱情的开始，我误以为进展到这后就是快乐的结局，却没想过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其实也要继续过生活，而不是把故事书翻完了就曲终人散了。

因此我在几次恋爱的过程中都感到非常的疲惫及痛苦，毕竟我将自己包装成了另一个人，就得时时小心不能露出马脚，等同於每次约会我就得演一场戏，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都一刻不能放松，那时候我谈恋爱谈得战战兢兢，就怕自己的本性被识破。

他喜欢我，而那个我却不是真的我。

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弄懂「喜欢我」和「喜欢原本的我」之间的差别。

那用层层面具叠起来的关系甚至称不上是爱情，只能说是想吸人眼球的低劣杂技。

当对方发现这一切都只是谎言时，自然会怒不可遏地离你而去，就算对方没看出你真面目、被你精湛的演技唬得一愣一愣，你也终究会因爲疲於假装而对这段关系没了热情。

只要是以谎言建起的关系，最后都会走向相同的结局。

也许真的是尝试过错的，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。

现在的我就算遇到了心动的对象，也不会再勉强自己配合他的喜好。

「我喜欢你，所以我也希望你喜欢我，但一定得是真正的我。」

如果不变成另一个人就没办法得到他注意，那我也只会耸耸肩说「慢走不送」。

要时时伪装自己的爱情我不谈了，人生就已经这么累这么苦了，我又何必再给自己再找个苦差事做呢？

我是卓苡瑄Jessie，伴你走过恋爱的起伏跌宕。